禁止和静止
——关于《御法度》

御法度,大岛渚的最新作品,考虑到他的健康也许就是最后的作品了,个人以为作为绝唱不算勉强。从《感官世界》到《圣诞快乐》,大岛给我的感觉始终是很强势而稳定的导演,他的世界观非常明确,影片观点鲜明,叙事手法更加犀利得可怕。但他毕竟是个日本人,不是帕索里尼,谨慎保守在精神里已经根深蒂固,他更加倾向使用某种符号来表达禁忌的看法,这在御法度达到了一个高度,让影片变得很晦涩,充满了看起来意味深长却又令人不知所云的符号和典故。和所有人一样,越接近死亡,对生死的问题越充满了好奇和恐惧,感情在死亡的阴影里变得无足轻重,瘫倒在轮椅上的他想要举重若轻

整个影片只是在诉说一条法令和执行的结果而已,不可抗拒的男色,无法避免的死亡。


禁止,是悬挂在每个人头顶的一把剑,压抑住所有活生生的愿望和冲动,并没有直接物化,却弥漫在空气里,沉甸甸地压在心里。加纳与其说是存在于军营的诱惑,不如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禁令,在他面前所有人都低下头开始警惕自己是否产生了不应该的异样心理。导演对此有很明显的暗示,在所有人都一袭黑衣的时候,只有加纳总是衣白胜雪地站在一边,光芒耀眼得似乎神圣不可侵犯的审判者。而他一旦真正站在阳光映照下的白雪之上又是阴沉的黑衣,死死的踩出一串黑脚印,好像魔鬼的尾巴。


静止,是一种美的期待。如同剑道对决,彼此手里的竹剑遥相相望,彼此的眼睛紧紧咬住对方,呼吸连心跳一起静止。下一刻,也许会有人跳起来进攻,也许会有人倒下,也许反被挑落竹剑,也许手腕被打出清脆的声音,也许直指咽喉被迫求饶,无限的可能都在此刻被凝固起来,变成一种说不清楚压抑还是爆发的美。这在日本电影似乎是普遍认同的方式,和米国的外露直白,或者英国的黑色幽默不同,日本人醉心于这样含蓄的方式,山水画的留白,留下的是就算涂满也无法表达的内容,空白才是最好的注释。


禁止和静止就是这部电影的生命,导演使用了默片的技巧,黑底白字简单明了,所有的演员都极少说话,万不得已才简单明了地低声交谈几句,还总说半句非要别人逐字逐句细细咀嚼玩味一番才能了解个大意,武士的骄傲矜持毕露无疑,节奏被一拖又拖到几乎难以为续导演还不肯赶紧几步。不断有新的传闻,不断有奇怪的事情发生,不断有人死去,加纳的存在一天比一天突出,一天比一天危险,却毫无破绽,军营依然是铁一般的规矩悬挂着。外有禁令内有美人,气压越来越低,气氛越来越凝重,仿佛人人都听到了开场锣鼓,却畏惧不敢抬头看出场的究竟是自己的私欲还是人头落地的死刑,只好在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中拼命的偷偷喘气,默不作声,不说冤枉也不肯放弃。气氛一再被推入极限的样子,然后化险为夷柳暗花明朝另一个原本没想象到的地方发展,紧锣密鼓敲打了一次又一次,大家期盼的爆发还是没发生,剧情仍然在扭曲的静止里匍匐,这个节奏导演牢牢掌握半点没松手一直到最后,不得不佩服他处理得老道。如果选择突然爆发,积蓄许久的美也就在瞬间消失殆尽。


有趣的是加纳被迫嫖妓那一场,女子衣饰华丽拖了一地,遥远的在门口出现没觉得多美丽只是粉白粉白一张脸,呆板僵硬。最可怕的是走一步要喘三口气才能另跨一步,配合昏昏欲睡的古典音乐,真能让人直接睡过去。最最可怕的是,睡醒一觉才发现她压根还没走到加纳门口。这就是他们的花魁,这就是他们认同的美,平淡宁静到极点。


一般影评到这里就是最有争议的人性部分,通常争论的焦点在于片子究竟有没有想要表达一种缥缈的名叫人性的东西。注意到凡是能够采访到的导演无一例外地会说到这个方面,也不知道是真心探讨还是假意拔高。加纳有好好的家产不要,非要参加新选组,有大把的敌人不杀,非要朝自己身边的开刀,年轻英俊的不理,硬要年老色衰的(汗,这纯粹是我的看法),这都代表了什么情况下什么扭曲的人性我都不知道,完全看不懂。只是想象那时候张狂了那么多年的大岛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在片场只能向妻子口述来指挥场面,他对于人性一定比别人看见得更多,也想得更多,甚至带有了宿命的气息,比起他从前的作品软弱多了。

并非所有的片子你都能认真地看完,也许有人不识趣打了个不长不短的电话,也许中途你饿得不行在冰箱里翻箱倒柜去了,也许你在烧水要分心注意水有没有开。只要不在电影院,事实上很难营造一个全心全意去接受体会的氛围,当然电影院还可能碰到狂哭的小孩,热心的义务全程解说员等等意外。所以,能好好看完一个片子,且不说是不是喜欢能不能理解,这本身就是缘分,需要足够的机会和切入点。


而我,只是因为他,松田隆平,而已。


看到他的第一眼并不知道他是松田优作的儿子,当然知道也没用,他父亲经典的硬汉形象我从来没有见过。只是单纯的觉得他很美,不笑的时候有孩子气的冷酷神色,笑的时候又像孩子一样讨人喜欢。后来听说他的新片是伊藤润二漫画改编的恐怖片就死也不肯看,无法想象他作厉鬼捉人的样子,他就该是亦正亦邪神秘莫测的加纳。他有一种现在日本很少见的古典美,如古书上描写的那种满月型的脸,虽然不如尖嘴猴腮的上镜,却有别样的庄重,有名的美少年冲田留下的图片似乎比他更圆一大圈。浓眉大眼,鼻若悬胆,手窝竹剑眉眼含笑的时候想来凭谁也下不了手伤他。最喜欢他光脚站在地上,眼里装满孩子式的倔强和冲田对峙,莫名就认为传说中的美少年剑客突然猥琐起来,心里随着交锋上上下下,如果那时打到他手腕我是一定会失声大叫的吧。


至于演技,第一次难免僵硬,毕竟这是一个很强的CAST,从导演到他身边的小无赖,都能认个七七八八,加倍佩服大岛用新人的勇气,这个保持始终的好习惯。如果武田来演加纳,也不是不可以,总是觉得定然少了那么一点清纯的诱惑。幸好,演的就是个新人,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在军营里初来乍到,骄傲得冷起脸来和周围格格不入,说起来倒是一样的处境。在几场看得见表情的重头戏里,他的表现很规矩,并没有特别出彩也没有特别失误,不过在别人说台词的时候他确实一直都很少表情,笑,虽说是庄重的大少爷也有些庄重过头了,对普通上司如对土方一般恭敬看起来有点别扭。毕竟是未成年人的感情戏,多少加一点同情分吧。


喜欢,就像倒开水,源源不绝地泻下来,也不知道壶里还有多少,感觉总是有多少倒多少收不住了。一遍一遍看晦涩的符号,假设老人的想法,推理各人的心理,最后推翻重来,绝望地在迷宫里找不到方向,很想把导演揪过来问个究竟。不过就算最后我还是一头雾水,其实只要记得他站在楼梯上面对浅野忠信那个转瞬即失,有点不好意思的可爱笑容,一切都不算是白费。